哥哥去遠方( brother go far away)


面向朝陽晨禱的人,會知道太陽一定會落下,暮靄會沉沉降落,夜禱的歌吟會冉冉升起又在荏苒散去。我的哥哥卻告訴我,不要相信黑夜,不要相信世界上有黑夜這回事兒,只要閉上眼睛,無論是什麼時候,都會有朝陽的光打在窗簾上,暖融融金閃閃,任何的顫栗與恐懼都會因此平息。我依照哥哥說的方法去做,在有陽光的時候很應驗,在有星光的時候似乎也可以應驗,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,卻只有冷意與惶恐,被眼簾所遮蔽的世界裡,似乎四伏著有尖角與利爪的惡魔,那時候我會驚聲尖叫,把哥哥嚇得滾落床下。
哥哥失踪的那個黃昏,暴風雪席捲著整個方城。我看著哥哥的身影向暴風雪中走去,轉瞬之間便消失不見了。我原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。黃昏過去,黑夜降臨,他沒有回來。冬去春來,花開花謝,他沒有回來。斗轉星移,歲月更迭,我已慢慢長大,他還是沒有回來。我不知道,一個只相信陽光與祈禱的少年,此時置身在何處。差不多我十歲哥哥十三歲的時候,我們開始步行去很遠的圓城玩耍,那裡有我們從沒見過的花兒,有從不曾聽過的鳥嗚,還有那清水之下各色的魚兒。幾乎是一夜之間,我們開始想著另一個小城–圓城。就這樣,一對光芒四射的少年,一對時而文靜姣潔時而多動頑皮的小小少年,雙雙地或單一地走在黃葉飄揚通往圓城的路上,總會有人小聲地或大聲地呼叫我或者哥哥的名字。我們的同齡人一般都會與我們保持相應的距離,長者或者幼小於我們的人們則可能上前,摸我們的臉、額頭、額發或者,摸我們的衣裳。

我和哥哥有三個最愛玩的地方。一個位於方城東端的教堂,教堂很小,僅能容納百人。年少的我們總會早早跑去教堂,讓祭壇旁側的燈光或者從彩畫玻璃窗撲灑進來的日光充滿臉龐,如同沐浴朝陽。安靜的聽著那似懂非懂的經文,每當這時我的身心都會經歷一次懸升、滌洗與淨化。
另一個地方是設在圓城西端的少年宮。少年宮裡,有假山,有小亭,有流水,還有兩個小城裡的孩子們在唱歌。每次去少年宮我和哥哥都會玩到很晚很晚才回去。在那裡哥哥認識有了他的好朋友王紫光,而我也在那裡有了自己的玩伴。
第三地方最小,就是我們的床,哥哥和我經常會心血來潮,在床上玩耍,演著電視裡的情節,哥哥說,我們的小床像是多功能舞台。在多功能舞台上,有時我們一絲不掛,有時化妝時也是草草了事,隨手抓一件日用物品充任而已。在這個多功能舞台上,我們從不上演電視裡原版的節目,也不講究歌、舞、樂、台白、朗誦、戲劇之類的分門別類。我們是大雜燴,什麼都演。
有些時候,我和哥哥也會分開行動。
王紫光的奶奶終年住在醫院裡,下午放學之後我哥哥就會與王紫光往方城鐵路醫院的方向走,他們常常摟著脖子抱著腰,其親熱勁兒讓我生氣。哥哥同我一起走路時可從來都是挺胸揚頭,像電視裡的英雄一樣。
陽陽,小我二歲,他長得很文靜秀氣,同我一起玩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。當哥哥與王紫光勾肩搭背從我們的面前走過時,我就會讓陽陽摟住我的脖頸、斜倚在我的肩上,然後快速超過他們,故意讓哥哥看到,我的朋友對我多麼“鐵”。為了這種“勝利”,我得付出沉重的代價:陽陽並不諳熟摟抱之道,他的大半個身體都壓在我的側身上,還用一隻手臂死死地勒住我的脖頸,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我和哥哥分頭行動的後果一般在夜裡顯現。當我驀然驚醒時,就會看到黑暗中有一個身影站在窗前,他赤裸裸,面向窗外。有時,外面的月光流灑進來,他如在畫中。有時,窗外的雪光反射過來,他像一個童話裡的人物。有時暗夜沉沉,他就是比夜色還深的一道黑影,令我恐怖。我知道,他那時一定閉著雙眼,讓幻覺中的朝陽之光驅散黑暗的惡夢力量。他在王紫光奶奶的身上和身邊,汲取了過量的病與死的訊息。入睡之前,他總是把那些故事向我講。我對抗它們的方法就是把被子當成陽陽沉甸甸的身體,它一覆上肩頭,我就會睡著。反正我知道,哥哥只要一閉上眼睛,朝陽就會在他的眼前、在他的心頭冉冉升起,他永遠都不會被那些醫院的見聞、那些死亡的訊息所嚇倒。
王紫光的奶奶在一個大雪之夜逝世。那天夜裡,哥哥一直在祈禱。後來,哥哥陪在王紫光身邊,直至王紫光的親人們將奶奶的骨灰送入圓城西郊郊外的公墓安葬。
從公墓回來,哥哥一反常態,一直流眼淚,一直流著淚把他會唱歌兒一一唱一遍,然後又一一唱一遍。在我們共居的小房子裡,我不知如何去安慰他,只有陪他一同唱我會唱的那幾支歌,再就是把爐火燒得火紅,期待哥哥看它們的時候以為是看到了朝陽。
從此以後,我再也沒有看見哥哥與王紫光勾肩同行。他們總是分頭行動,彷彿從來就沒有親密過。只有王紫光望向哥哥的眼神,還時時令人心驚。
應該說,哥哥的失踪是有過先兆的,只是當時我沒有留意,沒有抓握住它們,沒有把它們預先消滅掉:有一次哥哥沒有去學校上學。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,學校的老師,父親母親找遍了整個方城也不見哥哥的影子,後來哥哥一個人回來,每個人都關心的問他去了哪裡,他都只睜大眼睛望著對方,不回答。他就那樣退出了學校,沒有再陪我去那個教堂,最後又把我們的床還原為普普通通的床,徹底沒收了它的舞台屬性。
夜裡,我同他躺在同一個房間裡,睡在同一張床上,我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。我知道他很少睡眠,但我每次起身察看他,他都閉著雙眼,眼皮微微地顫動著,把我關在眼的、心的門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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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個雨夜,我被雷聲驚醒,抱住著哥哥滾燙的身體哭了起來。他沒有回應我,佯作熟睡。從他嘴唇微微的律動,我判斷他在不斷地祈禱著什麼。我突然對他說:哥哥我害怕,我害怕我會死去,也害怕你會死去。我感到一陣惊栗傳遍他的全身。他身體僵直著,與那顫栗相抵抗,如同一個將死的人用最後的力氣與死亡相抗爭。我對他說,哥哥,我躺在床上就會想到死,如同靈魂像白雪一般在春天融掉。這時候,哥哥伸出手,摸索著找到我的嘴,又向上摸索,找到我的眼睛。他把我的雙眼闔上,如同為一個死不瞑目的屍體闔上雙眼。
我的眼前,在那一剎那出現一道霞暉,像是朝陽。接下來,它有了溫度,暖暖的,向我的心中浸透。
我在哥哥的身旁睡著了,直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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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失踪前,曾經分別找過三個人,認認真真地談過話。那三個人都是他平素最信任的人。一個是爸爸,一個是少年宮的張老師,一個是教堂的神甫。三位大人都對他們與哥哥的談話內容守口如瓶,只有爸爸似乎擔心我也走上哥哥的失踪之途,找我談過幾分鐘,我在那幾分鐘裡多多少少嗅察到他與哥哥的談話內涵。
爸爸對我說,一個人有信念或者有信仰是好的,但不可以朝著那條道路的終極走得太快。他告訴我,黑夜就是黑夜,白晝就是白晝,不可混淆。他教導我,如果恐懼來臨,就讓自己被它徹底地襲擊,不要用任何方法或策略與它抗拒。
爸爸與我談完那些話,第一次放下手邊繁雜的事務,陪我一起到郊外爬了一次不高也不矮的黑蝶山。我感覺得到,他像一頭大山羊一樣只管在前面攀登,而把攀登的意識、意志和技巧留給我自己去把握,他期望中的兒子應該像野山羊一樣,而不應該過多地去教堂,過於沉湎於音樂,美術,更不用說舞蹈。

我同哥哥“相依為命”的感覺,大概雛形於我的幼年時代。我的媽媽與別的媽媽不同,自從我斷奶,便嚴格拒絕與我有身體上的接觸,更不可能親吻我們。她也不觸碰任何毛茸茸愛煞人的小動物,對狗和貓更是避之惟恐不及。她惟獨能夠接受的動物是爸爸養在客廳裡的金魚,它們既沒有毛髮,又不可能跳起來撲向她,與她親熱,弄得她狼狽不堪,她永遠學不會分辨動物的意向和情緒,搞不懂它們撲上來的目的是要咬她還是友好親熱。
我與媽媽正相反,天生喜歡與人或小動物的肌膚相親。在家裡我遭到爸爸的叱責就去找哥哥,把他的身體當成取暖器、安樂窩。在教堂裡,我最喜歡神甫撫摸我的臉頰,代表上帝為我們祝福。哥哥不似我這麼“眷戀紅塵”,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就在射向另一個空間,那個空間比身邊這個世界更吸引他。不過,他也不會拒絕我,我躲在他的身邊,就如同與一個天使一同躺在船上,船不大,天使也不太大,只比我大一點點,但是比我有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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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失踪的那個冬季,有一個夜晚給我很大的意外。那一夜爸爸不在家,坐火車去遠方探望奶奶。下過一天雪的天空晴朗無雲,一鉤望月斜掛天際。熄燈之後我很快就入睡了。當我被惡夢驚醒跳到哥哥的床上的時候,發現哥哥的床是空的。我赤著腳跑到媽媽臥房裡,看到在月光下,哥哥正依偎在媽媽身邊沉睡著。我也跳上那張大床,想擠進媽媽的被窩,從哥哥所不在的那個方位。媽媽被我驚醒後,一時如臨大敵,用力推開我,不讓我鑽被窩的動作得以完成。一氣之下,我跑回自己的房間,上床之後用被子蒙上頭,發誓再也不要見到媽媽,也不要見到受她格外寵愛的哥哥。
方城刮暴風下大雪,是稀鬆平常的事兒。我和哥哥都喜歡在暴風雪中亂蹦亂跳,還喜歡把用白糖沏成的“甜茶”放到風雪中結冰,製成有甜味的“茶冰”,然後裝扮成售貨員的樣子站在街上“兜售”。有暴風雪的時候,街上根本沒有行人,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在玩耍。那種時候,我們覺得這個偌大的世界在我們的掌握之中,因為那個潔白的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。
哥哥失踪的那一天白晝,我們意外的遇見王紫光。王紫光拿上一塊茶冰,把一角錢鋼鏰放到哥哥戴手套的手中之後就跑走了。他跑的很快,一下子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了,王紫光已許久不與哥哥有親密的交往。朝著王紫光跑去的方向,哥哥僵立了許久,如同一座雕塑。就在那個晚上,哥哥穿得暖暖呼呼,閉著雙眼走進了依舊持續著的暴風暴雪,再也沒有回來。
我成了“孤兒”。幾年的光陰荏苒而去,如同在荏苒散去的夜歌,父母健在世上,我卻時時感到切膚的孤獨無依。恐懼黑夜與死亡的時候,我就會乖乖地閉攏雙眼,戰勝恐懼與顫栗的力量,是一種像似朝陽又不是朝陽的光明。有時我可以確認,那是哥哥從他離去的方向發射過來的目光。

Sorry this not mine.. i just Copy from other, but meaning for me. 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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